曾大兴,广州大学教授,中国文学地理学会会长,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主讲嘉宾。此文系曾教授2026年6月11日在香港科技大学(广州)的演讲摘要。一、历史上的赤壁之战
赤壁之战路线图
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(208),荆州刺史刘表去世。次子刘琮在其舅舅蔡瑁等人的操作之下,接任荆州刺史。这一年七月,已经统一了北方的曹操从许昌率兵南下,第一个目标就是拿下荆州。九月,曹操到了南阳郡的新野县,还没到荆州的治所襄阳,刘琮就举州投降了。曹操得了一个大便宜,事后还骂刘琮:“生子当如孙仲谋(孙权),刘景升(刘表)儿子若豚犬耳!”刘备当时正驻守樊城。他得知刘琮已降,非常悲愤,去襄阳刘表的墓上祭拜了一番,然后洒泪而别。他带着他的部下,还有一些刘表的旧部,往南郡的治所江陵方向走,走到当阳县境内时,沿路跟随他的百姓已有10多万人,进程很慢,一天只能走10多里。有人劝刘备丢下百姓,尽快赶路。刘备不同意,他说:“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,今人归吾,吾何忍弃去!”
曹操见刘备往江陵走,生怕刘备抢先一步得到那里的军用物质,就率轻骑五千,日夜追赶刘备,一日一夜走300余里。到了当阳县境内的长阪,差一点就追上了,幸亏有张飞断后。《三国志·关张马黄赵传》记载说:“表卒,曹公入荆州,先主奔江南。曹操追之,一日一夜,及于当阳之长阪。先主闻曹公卒至,弃妻子走,使飞将二十骑拒后。飞拒水断桥,瞋目横矛曰:‘身是张益德也,可来共决死!’敌皆无敢近者,故遂得免。”
张飞“拒水断桥”的故事发生在长阪,“赵子龙单骑救主”的故事也发生在长阪。《三国志·关张马黄赵传》记载:“及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阪,弃妻子南走,云身抱弱子,即后主也。保护甘夫人,即后主母也,皆得免难。”
曹操占领江陵之后,接着就顺江东下,准备一口气拿下东吴。正是在这个关键时刻,诸葛亮向刘备建议,让他过江游说孙权,孙、刘两家联合抗曹。诸葛亮到了柴桑(今江西九江),向孙权分析了当前的形势,鼓动他应战。最终,孙权采纳了诸葛亮的意见,决定联合抗曹。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写道:“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,遇于赤壁。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,初一交战,公军败退,引次江北。瑜等在南岸。”
曹操初战失败的客观原因有两个:一是北方人不习水战,二是士兵染上了疾病。正是由于这两个原因,曹操就用铁链子把战船一条一条地首尾连接起来。把船只首尾连接起来,这是曹操自己的主意。不料被东吴人看出了破绽。周瑜手下有一员水军将领,叫黄盖。他对周瑜说:“今寇众我寡,难与持久。操军方连船舰,首尾相接,可烧而走也。”
在赤壁、乌林这一带,冬天是很少有东南风的,但偶尔也会有。关于这一点,周瑜、黄盖是知晓的,但曹操不知晓。于是,黄盖就给曹操写了一封信,说他要投降。曹操聪明机警,阅人无数,但是偏偏就信了黄盖的诈降。民间认为,这是天意。黄盖送达了《诈降书》,就准备了10艘大船,装上枯柴、芦苇,往上面浇油,再用帷幕盖上。然后选择一个东南风起的日子,从江南的赤壁出发,向江北的乌林行进。行进到离江岸两里左右的时候,黄盖命令10只大船同时放火,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船行如箭,势不可挡。烧尽了江北的船只,一直烧到岸上的军营。这时候,周瑜、刘备率领的五万人马也从陆路杀来,直奔曹军大营,也就是乌林这个地方。曹操大败。这就是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赤壁之战。曹军号称百万,实际上大约25万。孙刘联军5万人左右。赤壁之战时,周瑜33岁,诸葛亮27岁,曹操53岁。赤壁之战的特点,就是以少胜多,以弱胜强,以年轻人打败老年人。二、何处是“三国周郎赤壁”?
湖北境内有多个赤壁,最著名的是长江沿岸的两个:一个在赤壁市(原蒲圻县)西北部的长江南岸,称“蒲圻赤壁”,一个在黄冈市黄州区城外的长江北岸,称“黄州赤壁”。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?判断“三国周郎赤壁”究竟是在蒲圻还是在黄州,有一个问题很关键,就是看它是在长江南岸还是长江北岸。陈寿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:“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,遇于赤壁。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,初一交战,公军败退,引次江北。瑜等在南岸。”
曹操驻军江北,与南岸的周瑜隔江对峙。蒲圻赤壁在长江南岸,而黄州赤壁在长江北岸。仅此一条,就足以说明黄州赤壁不是当时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。陈寿《三国志》之后,还有许多权威的历史地理文献如南朝盛弘之的《荆州记》,北朝郦道元的《水经注》,唐朝李泰的《括地志》、李贤的《后汉书·刘表传注》、李善的《文选注》、李吉甫的《元和郡县图志》等,都明确记载“三国周郎赤壁”在蒲圻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唐人杜佑(唐德宗朝的宰相)的《通典》卷一八三“蒲圻”条的记载:“汉沙羡地,后置沙州,后汉建安中,吴王孙权破曹公军于赤壁,即今县界。”
“鄂州之蒲圻县有赤壁山,即曹公败处。”
在唐人杜牧写作赤壁诗之前,关于“三国周郎赤壁”的所在地问题是没有争议的。三、杜牧一错再错
唐武宗会昌二年(842)春至会昌四年(844)九月,杜佑的孙子杜牧出任黄州刺史。他在黄州写了两首与赤壁有关的诗,把“三国周郎赤壁”的位置搞错了。柳岸风来影渐疏,使君家似野人居。
云容水态还堪赏,啸志歌怀亦自如。
雨暗残灯棋欲散,酒醒孤枕雁来初。
可怜赤壁争雄渡,惟有蓑翁坐钓鱼。
齐安郡,六朝地名,也就是唐、宋时的黄州。所谓“赤壁争雄渡”,也就是“三国周郎赤壁”的渡口。他在黄州住所,居然可以看到174公里之外的“赤壁英雄渡”,可见他看到的这个赤壁肯定不是蒲圻的那个赤壁。“《江夏辨疑》云:‘周瑜败曹公于赤壁,三尺之童子,能道其事,然江汉之间,指赤壁者三焉:一在汉水之侧,竟陵之东;一在齐安郡之步下;一在江夏西南二百里许。’予谓郡之西南者,正曹公所败之地也。……比见诗人所赋赤壁,多指在齐安,盖齐安与武昌相对,竟以孙氏居武昌而为曹公所攻,即战于此者耶?是信习俗之过也。”
杜牧既“信习俗”,因此他的《赤壁》一诗也在黄州问世: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
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
由此可见,杜牧把“三国周郎赤壁”的地理位置搞错,并非偶一出错,而是一错再错。一是写作之前没有查阅有关历史地理文献,尤其是没有查阅自己祖父杜佑在《通典》一书中的有关记载;二是可能被黄州的方言所误。黄州的这座小山本来不叫赤壁山,而叫“赤鼻矶”。在黄州方言中,“壁”、“鼻”二字在读音上是不分的,都读bí。当黄州人“壁”、“鼻”不分,把“赤壁”念成“赤鼻”时,这就给讲国语(长安话)的杜牧一个误导,以为黄州的“赤鼻”就是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了。在唐代,以赤壁为题材的诗歌远不只杜牧这一首,有的还是出自名家之手,例如李白就写过《赤壁送别歌》:二龙争战决雌雄,赤壁楼船扫地空。
烈火张天照云海,周瑜于此破曹公。
李白写的这个赤壁乃是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,但是这个作品的影响并不大。杜牧这首诗不一样,虽然地理位置搞错了,但影响非常大。有人统计,在100首最有影响的唐诗中,杜牧这首诗排位第39。这首诗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影响?原因就在于他写出了自己的独特见解和个性。杜牧平时就好谈兵,好做翻案文章。而他的这首诗,恰好就做了一篇绝妙的翻案文章。四、苏轼将错就错
由于杜牧的错误,导致苏轼的将错就错,借题发挥,写了更为知名的两赋一词,即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和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。宋神宗元丰二年(1079)八月,苏轼因写诗批评“熙宁变法”中的某些流弊,触怒了宋神宗,被关进御史台的监狱。坐了四个月的监狱之后,于当年十二月“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”。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“乌台诗案”。团练副使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,一般用来安置责降者,没有薪俸,只领一点酒袋子,这个东西也是不值什么钱的。他由一个经济发达地区的(湖州)知州贬为一个经济欠发达地区(黄州)的团练副使,不仅没有薪俸,也没有签发公文的权力,而且还要受人监视。他内心很苦闷,很悲愤,于是就借三国时期的“风流人物”来说事,以寻求解脱。其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写道: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、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
其实,苏轼对黄州赤壁是不是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,也是将信将疑的。他在《与范子丰书》里说:“黄州少西,山麓斗入江中,石室如丹,传云曹公败所,所谓赤壁者。或曰非也。”
“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,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,不知果是否?”
“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”
虽然将信将疑,但苏轼还是把黄州赤壁当作“三国周郎赤壁”来写了。需要强调的是,苏轼写这个作品,原是为了排遣内心的苦闷,追求一种旷达的境界,并非为了说明真正的赤壁在哪里。对于苏轼的用心,黄州本地诗人朱日浚的认识最为到位,他在《赤壁怀古》一诗中写道:赤壁何须问出处?
东坡本是借山川。
古来胜迹原无限,
不遇才人亦杳然。
五、黄州某些地方文献有意造假
从此以后,黄州的某些地方文献,就利用杜牧的“一错再错”以及苏轼的“将错就错”,有意造假,例如《齐安志》、《齐安拾遗》、《黄州图经》等,就都认定黄州的“赤鼻矶”是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了。但是,在宋代,也有多位著名的历史地理学家在自己的著作里,重申蒲圻赤壁为“三国周郎赤壁”,例如乐史的《太平寰宇记》,王存的《元丰九域志》,欧阳忞的《舆地广记》、王象之的《舆地纪胜》等,都是这样。“黄州之说盖出于《齐安拾遗》以赤鼻山为赤壁,以三江下口为夏口,以武昌华容镇为曹操败走华容道,其说尤谬。……今赤鼻山乃在江北,亦非也。”
黄州的这些地方文献何以荒谬至此?除了那种狭隘的地方观念作怪,杜牧诗的负面影响实不可小看。六、罗贯中错上加错
对于学术界的研究成果,古代的小说家或说书人一般是不大留心的,就像今天的许多作家那样,他们写历史小说,借用史料,但是不重视学者对史料的考辨结果。因此在罗贯中的《三国演义》这部小说里,关于“赤壁之战”的地理错误和虚构情节就很多了。
(一)不该出现的地理硬伤
1. 核心战场方位颠倒:书中写孙刘联军占据北岸赤壁,曹操大军屯驻南岸乌林,与史实南北方位完全相反,直接影响火攻风向、战船排布等情节逻辑。
2. 地标虚构与挪用:虚构“三江口”为主要水战地点;将杭州南屏山移植至赤壁战场;混杂黄州赤壁与蒲圻赤壁相关地标,导致战场空间混乱。
3. 撤退路线与地形失真:写曹军败后绕行南岸宜都、夷陵再折返华容,违背军事常理;将本是滨湖沼泽的华容道写成深山险道。
4. 行政区划与水系混乱:将州、郡、县三级行政单位当作平行路线;模糊长江、汉水、洞庭湖的水系边界。
5. 行军路线有误:省略曹操攻取江陵的关键节点;写刘备残部与周瑜水军直接在赤壁岸边会师,而史实是先在夏口会合。
6. 地名称谓存在时代错误:多次使用后世改写的“彝陵”,而三国时期标准地名为“夷陵”。
以上这些硬伤,破坏了核心空间逻辑和情节合理性,属于创作中不应出现的失误。
(二)完全虚构的主要情节
以下情节在正史中并无记载,属于小说家的艺术虚构:
1. 诸葛亮舌战群儒——史书无此情节,东吴内部虽有争议,但并无诸葛亮与群儒辩论的记载。
2. 智激周瑜——正史未载诸葛亮用言辞激怒周瑜使其主战。
3. 蒋干盗书——蒋干确曾作为曹操说客过江,但并未盗书,也未因此导致曹操错杀水军将领。
4. 庞统献连环计——连环战船是曹操自己的主意(《三国志·周瑜传》载“操军方连船舰”),与庞统无关。
5. 黄盖苦肉计——黄盖确有诈降和火攻,但正史未载“周瑜打黄盖”的苦肉计。
6. 诸葛亮借东风——东南风是自然现象,周瑜、黄盖熟知当地气候,并非诸葛亮“借”来。
7. 关羽华容道义释曹操——曹操确从华容道撤退,但正史未载关羽在此埋伏并放走他。
8. 诸葛亮草船借箭——原型是孙权(《三国志·吴主传》引《吴历》载孙权乘船观曹营,船身中箭偏重,孙权令船调头使两面受箭后返回),与诸葛亮无关。
需要说明的是,以上虚构情节中,有些属于文学创作可以理解的范围,如舌战群儒、蒋干盗书、苦肉计等,它们丰富了人物性格和戏剧冲突;但有些如“借东风”等,则明显背离史实。无论如何,作为小说,虚构是允许的;但读者应当知晓,这些并非历史事实。
七、文学的误会与成全
杜牧的《赤壁》,苏轼的《前赤壁赋》、《后赤壁赋》和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罗贯中的《三国演义》,其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。黄州的“赤鼻矶”本是一处纯粹的自然景观,与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本无任何关系,但是由于杜牧错把“赤鼻”当“赤壁”,导致苏轼的将错就错,乃至罗贯中的错上加错,都把黄州赤壁当作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来写,而他们的作品本身的文学价值又很高,这样就提高了黄州赤壁的知名度,使它由一处纯粹的自然景观成为一处著名的文学景观。另一方面,杜牧、苏轼、罗贯中所写的虽是黄州赤壁,但是其作品所抒发的感慨,却与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有关。这样人们在欣赏他们的作品时,就产生了与真正的“三国周郎赤壁”有关的历史想象。蒲圻赤壁,在“赤壁之战”发生之前,是一处纯粹的自然景观;因为有了“赤壁之战”,这里就成了一处著名的历史景观。但是蒲圻赤壁之所以成为一处著名的历史景观,除了历史的作用,也有文学的作用。文学的误会直接成全了黄州赤壁,间接成全了蒲圻赤壁。文学对黄州赤壁的影响是决定性的。没有这些脍炙人口、久负盛名的文学作品,就没有今天的黄州赤壁。这一点是无可争辩的。当他们为黄州赤壁做宣传的时候,同时也在为蒲圻赤壁做宣传。他们引发了人们关于蒲圻赤壁的历史想象和文学想象。也就是说,文学的误会既成全了黄州赤壁,也成全了蒲圻赤壁。前者是直接的,后者是间接的。八、周郎赤壁和东坡赤壁,
一武一文,各有千秋
说到底,赤壁有两副面孔:一副属于历史,一副属于文学。历史的赤壁,是金戈铁马的战场,是周瑜的一把火、曹操的一场败。它真实、具体、有据可查,承载着我们对英雄时代的理性追索。文学的赤壁,是心灵突围的出口,是杜牧的一叹、苏轼的一醉。它虚幻、辽阔、直抵人心,承载着我们对命运起伏的情感共鸣。蒲圻赤壁,让我们看见历史的真相;东坡赤壁,让我们感受文学的温度。一个告诉我们“发生了什么”,一个告诉我们“如何面对发生的一切”。二者遥相呼应,缺一不可。历史的赤壁因文学而不朽,文学的赤壁因历史而厚重。当我们站在任何一个赤壁前,都不只是在看一处风景,而是在读一部中华民族的精神史。来源:文学地理学微信公众号
一审/编辑:熊锦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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